时间如这江水，始终的冰冷。

　　清晨，大雾依旧，陈安一个猛子扎进江心，身体如游鱼破开水流，直潜而下。

　　耳畔是沉闷的水声，眼前是幽暗模糊的江底世界，水草摇曳，偶尔有受惊的小鱼窜过。

　　陈安在心中默数，感受着肺里空气一点点消耗，四肢划动的节奏却稳定而高效。

　　【技艺：水性（入门）】

　　【进度：（498/500）-（499/500）——】

　　经过近大半月的埋头苦肝，现如今技艺就差一点了。

　　陈安顺着隐蔽的洄流，轻盈滑向靠近岸边的芦苇荡。

　　这里水势复杂，暗流丛生，前身记忆里都很少涉足。

　　但此刻，陈安却觉得身体异常协调，对水流的变化了如指掌，总能提前调整姿态，借力而行，仿佛这浑浊的江水成了他延伸的肢体。

　　就在陈安灵巧避开一团缠结水草，从两片礁石缝隙中无声穿过的刹那——

　　【技艺：水性（小成）】

　　【进度：（1/1000）】

　　【效用：闭气时长大幅增加，水下感知敏锐，可借微弱水流之力快速移动，对常见水下危险（如暗流、缠网）有较强规避本能。】

　　清凉的气息好似自身体各处生出，融入血脉之中。

　　陈安感觉身躯更为轻灵，对周围水域的感知骤然清晰许多，甚至能“听”到远处鱼群游动的细微扰动。

　　他心中一定，不再停留，迅速上浮。

　　“哗啦——”

　　破水而出时，骄阳已经挤出天际。

　　乌篷船正在不远处随波轻荡，陈宁则趴在船头，见他露头才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阿哥，这次下去好久。”

　　“找到点感觉。”陈安爬上船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嘴角浮现笑意。

　　小成的水性，不仅是保命的本钱，或许也能带来些额外的收获。

　　此后的日子依旧平静，没有太大波澜。

　　陈安则开始尝试在相对安全的时段，潜入一些水流较缓、过往船只可能遗落物品的江段搜寻。

　　收获却很微薄，有时是半截锈蚀的刀剑，有时是几个泡烂的钱袋，里面只有几枚锈结的铜钱。

　　不过积少成多，加上偶尔捞到无名浮尸换的赏钱，瓦罐里的积蓄终于缓慢涨了起来。

　　陈安咬牙拿出其中一部分，托老吴头找门路，给陈宁在镇上一位老童生开的蒙学里报了名。

　　束脩不菲，但看着弟弟捧着旧书，就着油灯，磕磕绊绊念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时眼里闪烁的光，陈安觉得值。

　　生活也似乎有了一线微弱的苗头。

　　陈安还用攒下的钱，给陈宁扯了块厚实些的粗布做冬衣，自己也换了双更跟脚的草鞋。

　　然而，脆弱的平静很快被打破。

　　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，江雾浓得化不开。

　　陈安正要出船，就听见窝棚区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骚动。

　　他心头一跳，拉着陈宁过去。

　　却见，是老吴头死了。

　　死在了他的窝棚里，脖子上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，血迹早已凝固发黑。

　　他干瘦的身体蜷缩着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里面残留着极致的惊恐。

　　棚里被翻得乱七八糟，连灶台下的土都被刨开过。

　　“是......那些找黑匣子的人？”有人颤声猜测。

　　“谁知道呢......老吴头前几天好像嘀咕过，在哪儿瞥见过一点黑漆漆的边角......”

　　另一个老水鬼低声道，随即又赶紧闭嘴，惊恐地四下张望。

　　陈安站在人群边缘，手脚冰凉。

　　老吴头只是个知道点边角消息，与世无争的老头子，就因为可能看到过什么，就悄无声息死在了自己的窝棚里。

　　那切口，干净利落，绝不是普通毛贼的手笔。

　　陈安深深叹息，乱世中，人命就是这般的脆弱。

　　只是，还没等他从老吴头死亡的阴影中缓过神，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。

　　两天后，一队穿着皂衣，挎着腰刀的官差来到了野渡口，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税吏。

　　他趾高气扬宣布，“奉府衙新令，即日起，所有在明泽江水域“营生”的船只，无论捕鱼、渡客还是......捞尸，每月须缴纳‘水运维安税’，按船大小和营生种类核定。

　　陈安这种小乌篷，捞尸属“晦气行当”，税额竟定到了每月五百文。

　　五百文！几乎是陈安平日里辛苦大半个月才能攒下的数目。

　　人群炸开了锅，哀求声、咒骂声四起。

　　“官爷，这......也太多了，我们捞尸的，本就挣几个卖命钱，哪交得起啊！”有人哭喊。

　　鼠须税吏三角眼狠狠一瞪：“嫌多，可以不下水啊，江是朝廷的江，水是朝廷的水，你们靠这江吃饭，交税不是天经地义，再啰嗦，按抗税论处，船扣人抓！”

　　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按着刀柄上前一步，骚动的人群当场被压了下去，只剩绝望的沉默。

　　陈安暗自攥紧拳头，老吴头刚死，官府就来了这么一手。

　　是巧合，还是有人想借官府的手，清理江面，方便他们搜寻那黑匣子？

　　或者，纯粹就是上头的大人物们，觉得这江里的“蝼蚁”还有最后一点油水可榨？

　　无论哪种，对他们这些底层水鬼而言，都是灭顶之灾。

　　不下水，没活路，下水，沉重的赋税很快就能压垮本就脆弱的生计。

　　迷茫和巨大的威胁感，压在陈安心头。

　　光靠水性，在这越来越凶险的世道里，已经不够了，还需要真正能保护自己，争取活路的力量。

　　和大家一起凑了微薄铜钱买了张破草席，简单安葬了老吴头后，陈安将弟弟托付给隔壁一个还算厚道的寡妇照看半日，独自去了镇上。

　　他没去蒙学，也没去市集买米，而是径直走向镇西头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。

　　那有铁匠铺、骡马行，也有两家低矮破旧、据说教授些粗浅把式的“武馆”。

　　第一家武馆门口挂着“强身健体”的破幡，里面几个汉子正呼喝着练习石锁，动作笨拙。

　　陈安在门口观望少许，摇了摇头，这更像是力气活，并非自己想要的。

　　第二家更偏僻，连招牌都没有，只有个敞开的院门。

　　院里一个独臂老者正慢悠悠打着一种看似软绵绵的拳架。

　　陈安犹豫一下，上前拱手：

　　“老人家，请问......这里可学拳脚功夫？”

　　独臂老者停下动作，老眼扫来一眼，尤其在陈安因常年撑船，潜水而显得精悍的手臂和腰背上停留了少许。

　　“想学武？”老者声音沙哑，“学费，一个月二两银子，包教包会......基础拳脚。”

　　二两！陈安心惊，这简直是天价！

　　“老人家，我......现在拿不出这么多，有没有更......更便宜的法子，比如，只买拳谱？”陈安硬着头皮问。

　　老者冷笑一声：“拳谱？小子，武是练出来的，不是看出来的，没有师傅领进门，没有药汤打熬身子，自己瞎练，十有八九练废了筋骨，还不如不练。”

　　他摆摆手，显然不愿再多谈。

　　陈安默默退了出来。

　　二两银子，每月五百文的税，弟弟的束脩，日常嚼用......钱，没有钱，连最粗浅的武道门槛都摸不到。

　　陈安在镇上漫无目的走着，最后来到旧书摊和杂货摊聚集的街角。

　　这里充斥着各种破烂，旧书、缺角瓷器、生锈的工具。

　　他抱着万一的念头，蹲下身，在一堆旧书和杂物里翻找。

　　大多是些话本、残破的蒙学读物、黄历。

　　这时，陈安碰到本没有封皮，边缘被虫蛀咬了不少小洞的薄册子。

　　抽出一看，里面是用拙劣的笔触画着些小人摆出各种姿势，旁边配有简单的文字注解，字迹歪斜，墨色淡褪。

　　“握拳须紧，出拳如枪，腰马合一，力从地起......”

　　“步法进退，呼吸相随......”

　　尽管简陋至极，乃至可能错漏百出，但这确实像是一本......拳法入门？

　　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，见陈安拿着那册子，懒洋洋开口道：“五个铜子。”

　　陈安快速付了钱，将册子小心揣进怀里，心跳略微加速。

　　心里知道这很可能没什么大用，甚至练了会有风险。

　　但这却是目前唯一能触碰到武的途径。

　　回到窝棚，安抚好弟弟，夜深人静时，陈安就着如豆的油灯，翻开了那本无名册子。

　　他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试图理解那些简陋图画和模糊文字的意思。

　　对照着册子上的描述，他站起身，在狭窄的空间里，试着摆出第一个姿势——一个简单的握拳站立式。

　　动作僵硬，别扭。

　　但陈安耐着性子，一点点调整。

　　回忆白天那独臂老者打拳时的一些韵律，结合册子上“呼吸相随”的提示，尝试控制自己的呼吸。

　　一遍，两遍，十遍......汗水浸湿了单衣。

　　动作始终生涩，但陈安感到，当自己刻意调整呼吸，试着将力量从脚下传递到拳端，身体里似有某种微弱的热流在笨拙窜动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当他再次按照册子上的描述，完成一个极其缓慢，却尽量标准的冲拳动作时——

　　眼前微光浮动。

　　【技艺：基础拳法（未入门）】

　　【进度：（1/100）】

　　【效用：微弱增强肢体力量与协调，长期练习可稍壮气血（注：练习方式可能存在谬误，有损伤风险）】

　　真开启了新技艺！

　　陈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疲惫的脸上露出混合着希望与凝重的神色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