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府，明泽江。

　　暮春三月，草长莺飞，本该是极好的时节。

　　可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阴雨，江水暴涨，浪头一浪高过一浪，拍打在岸边青石上。

　　江风夹杂着浓重的水腥气，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　　陈安蹲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，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竹镊子，正全神贯注摆弄着面前的一张渔网。

　　这张网并非用来捕鱼，而是用来捞“江花子”的。

　　所谓“江花子”，便是那些在江上讨生活的采珠客、放排工，若是翻了船，尸首顺流而下，便成了这江上的浮尸。

　　陈安干的活计，便是把这些尸首捞上来，剥去身上值钱的衣物、饰物，再送去义庄领几文铜板的赏钱。

　　“这活计晦气，却是贱户里头来钱最快的。”

　　陈安轻叹一声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将卡在网眼里的半截腐木挑了出去。

　　他穿越过来已有数月。

　　前身是这明泽江上的“水鬼”，水性极好，却因为一次下水摸尸时被水草缠住了脚，差点淹死，醒来后便换了芯子。

　　这方世界，名为大虞朝。

　　朝廷有律令，将百姓分为士农工商，而在这四民之外，更有一种名为“贱籍”的存在。

　　像陈安这样的水鬼、仵作、戏子，皆属贱籍，世世代代不得脱籍，见了良民都要低头哈腰。

　　“前世我是写字楼里的牛马，为了几两碎银累得腰椎间盘突出，没成想到了这世道，还是得为了几两碎银去跟死人打交道。”

　　陈安苦笑一声，将修整好的渔网叠好，放在一旁。

　　雨势稍歇，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厉害。

　　远处，几只白鹭掠过水面，发出凄厉叫声。

　　“阿哥，起风了，咱们回吧？”

　　船舱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
　　帘子掀开，探出一张清秀苍白的小脸。

　　这是陈安的弟弟，陈宁。

　　今年才十二岁，因为从小营养不良，身子瘦弱得像根豆芽菜，一双眼睛却大得吓人，又透着惊惶神色。

　　陈安看着弟弟，心头一软，原本因为连日劳作积攒的烦躁消散了不少。

　　“再等等，这风向变了，上游要是发了水，今儿个或许能接到好东西。”

　　陈安柔声道。

　　所谓的“接”，便是捞尸的行话。

　　在这明泽江上，人命比草芥还贱。

　　前些日子，上游的一艘官船翻了，据说船上载着好几位去赴任的官员，还有不少金银细软。

　　这几日，江面上全是闻讯而来的水鬼、渔夫，一个个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，红着眼在浑水里刨食。

　　陈安不想跟那些亡命徒争抢，他只想捡些漏网之鱼，好凑够弟弟去私塾念书的束脩。

　　“可是......义庄的张老头说，最近江里不太平，有‘水猴子’闹腾。”

　　陈宁抱着膝盖，缩在船舱口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
　　“水猴子那是吓唬小孩的，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，不过是些藏在芦苇荡里的剪径毛贼罢了。”

　　陈安不以为意，虽然这方世界确实有武夫存在，甚至传闻中还有能开山裂石的宗师，但对于他们这种生活在最底层的蝼蚁来说，那些都太遥远了。

　　遥远得不如手里的一块干饼，身上的一件棉袄来得实在。

　　正说着，江面上忽然漂来一团黑乎乎的影子。

　　陈安眼神一凝，立马站起身来，抄起手边的长竹竿，小心探了过去。

　　竹竿点了点那团黑影，触感绵软，显然不是枯木。

　　“来了！”

　　陈安心中一喜，手脚麻利地将竹竿上的铁钩挂住那团黑影，一点点往回拖。

　　等到拖到船边，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，却是一具肿胀得有些变形的男尸。

　　尸身上穿着件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腰间还系着一个绣着云纹的荷包。

　　“看这衣着，应该是个读书人。”

　　陈安皱了皱眉，心中并没有多少发财的喜悦，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
　　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。

　　即便是在这偏远的明泽江，读书人也是极受尊崇的。

　　可如今，这位读书人却像条死狗一样漂在江里，无人收殓，最后还要被他这个贱籍水鬼搜刮身家。

　　“阿哥......是死人吗？”

　　陈宁吓得捂住了眼睛，不敢看。

　　“别怕，去把香点上，送送这位先生。”

　　陈安低声说道，动作利落解下尸首腰间的荷包。

　　入手沉甸甸的，打开一看，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，还有一方被水浸湿的砚台。

　　“穷书生，也是命苦。”

　　陈安摇了摇头，将银子揣进怀里，又拿起竹竿，将尸首往回水的方向推了推。

　　按照行规，若是尸首上有名姓的信物，便要送去义庄，若是无名无姓的，便直接顺水推走，任其自生自灭。

　　这书生身上除了砚台，并无其他凭证，显然是个倒霉蛋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陈安收起竹竿，走回船舱。

　　船舱狭窄，只容得下两张铺盖卷。

　　陈安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　　“有了这些银子，宁儿的束脩算是够了，还能买几斤米，割二斤肉，好好吃一顿。”

　　想到弟弟能吃上一顿饱饭，能去私塾里念书，陈安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了点笑意。

　　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。

　　而他陈安，既然占了这具身子，就要带着弟弟活下去，还要活得像个人样。

　　“阿哥，我想吃爹娘以前做的鱼丸。”

　　陈宁放下捂着眼睛的手，小声说道。

　　“好，等回了岸，阿哥给你做。”

　　陈安摸了摸弟弟枯黄的头发，心中暗定决心。

　　这明泽江的水再冷，也冷不过人心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陈安的眼前微微一花。

　　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，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。

　　【技艺：水性（入门）】

　　【进度：（345/500）】

　　【效用：闭气更久，身轻如燕，可在水中如履平地】

　　陈安看着眼前的文字，神色平静，并没有多少惊讶。

　　这东西，是他穿越自带的“金手指”。

　　只要他专注于某项技艺，勤加练习，这面板上就会显示进度，并且随着进度的提升，他的技艺也会突飞猛进，甚至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。

　　“水性练了三个月，才涨了三百多点，看来这‘入门’到‘小成’的门槛，比我想象的要高。”

　　陈安心中盘算着。

　　不过，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信心。

　　只要肯下功夫，哪怕是贱籍水鬼，在这大虞朝里，也未必不能闯出一条路来。

　　“宁儿，把灯点上，回家。”

　　陈安拿起船桨，轻轻一划，乌篷船便破开浑浊的江水，向着岸边那一点昏黄的灯火驶去。

　　岸边乱石嶙峋，几艘早已腐朽的烂木船半截埋在泥沙里。

　　这里是明泽江的一处“野渡”，不属于官府管辖，也不被任何势力收编，是像陈安这种没名没姓的“水鬼”们的落脚点。

　　刚跳上岸，一股焦糊味便夹杂在湿冷的江风中扑面而来。

　　陈安眉头微皱，拉着陈宁的手，快步往岸边的窝棚走去。

　　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，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，中间燃着堆篝火，火上架着一口缺了角的大铁锅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　　“听说了么，北边的赤眉军要打过来了，说是要攻破江州府，开仓放粮。”

　　“放个他娘的屁粮，赤眉军那都是吃人的魔头，前儿个隔壁村的李二狗逃回来，说那帮人把村里的耕牛都宰了，连还没长成的猪崽子都不放过！”

　　“这世道......老天爷是不打算让人活了。”

　　流民们缩着脖子，一边往嘴里灌着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，一边压低声音咒骂着。

　　陈安没有凑热闹，这种消息他听得多了。

　　大虞朝气数已尽，天下大乱，诸侯并起，妖孽横行。

　　对于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来说，这是逐鹿天下的棋局。

　　可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蝼蚁来说，这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浩劫。

　　兵过如梳，匪过如篦。

　　无论谁赢了，遭殃的永远是老百姓。

　　“阿哥，我怕......”陈宁紧紧抓着陈安的衣角，小脸煞白。

　　“不怕，咱就在这江上待着，只要船还在，咱就有活路。”

　　陈安轻声安慰，心中却是一沉。

　　若是赤眉军真的打过来，这明泽江怕是也难得安宁。!!！